第二天上午,车队到了。
远远就能看见——公路尽头横着一道墙。不是砖墙,是用报废车辆和建筑废料堆出来的障碍带,高两米多,从路面向两侧延伸,拐了个弧度消失在地形起伏里。墙上插着红旗,和电线杆上的一样,红底,没有字。
墙的正中间有个缺口,大概两辆车的宽度,缺口前面拦着一根钢管,两个人站在钢管后面。
林羽让铁柱把车速降下来。三轮和面包车以不到十码的速度往前蹭,距离缺口大概五十米的时候,其中一个人举起手,掌心朝前。
停。
铁柱把三轮停了。
那两个人走过来。一男一女,都不年轻了——男的四十出头,光头,穿一件褪色的工装,腰上挂着一把柴刀;女的三十多,扎马尾,背着一把弓,不是复合弓,是简易的木弓,弦绷得很紧。
哪来的?光头问。
北边。老胡让来的。陈新阳从车斗里站起来。
光头打量了他一眼。老胡的巡逻队昨晚回来报过了。三十二个人?
觉醒者几个?
三个。陈新阳没犹豫。这个数字是他和林羽商量过的——实际上是四个,但王小小的治愈师身份不需要一上来就摆出来。
光头点了一下头。他绕着三轮车和面包车各转了一圈,弯腰看了看车底,又拍了拍面包车的引擎盖。
车况不行。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的是韩飞。韩飞正从车窗探出半个脑袋,一脸紧张。
前桥焊点裂了,缠着呢。韩飞说,水箱也缺水——
进去了再说。光头打断他,挥了下手。那个马尾女人走到缺口旁边,把钢管拉开了。
车队通过缺口,进入南坪营地。
第一印象——比想象的大。
障碍墙围出的区域至少有四五百米的直径,里面的建筑密度不高,但布局有规划感。几排活动板房沿着内壁排开,中间是一片空地,空地上停着几辆改装过的车,有皮卡,有农用拖拉机,还有一辆涂了迷彩的面包车,比他们那辆气派多了。
人不少。
林羽粗略扫了一眼,目测七八十号人在外面活动。有蹲在地上修东西的,有搬运木材的,有在板房门口洗衣服的。看到车队进来,有人抬头看了看,也有人根本没抬头。
不是新鲜事。
不对——老胡说过,他们是第一批从沼泽过来的。那不是新鲜事的意思是,南坪营地从其他方向也在收人。
车队被带到西侧一排空置的板房前面。光头指了指其中两间。先住这。吃的喝的一会儿有人送过来。下午三点,营地管事的要见你们。
管事的是谁?陈新阳问。
姓宋。宋姐。光头说完就走了。
两间板房不大,每间大概二十平方,铁皮顶,水泥地,四面墙上开了两个小窗户。里面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但比露天睡觉强了一百倍。
张师傅媳妇带着孩子先进去了。孩子进了屋居然不哭了,在水泥地上爬来爬去,拍地面拍得啪啪响。
有屋顶真好。周婶说。她在门槛上坐下来,颤巍巍地喘了几口气。这两天坐车颠得她全身骨头都在响。
大福开始找灶台。他在板房外面发现了一排砖砌的灶眼,上面有烧过的黑灰,铁架子还在。他蹲下来摸了摸灶膛壁。用过没多久。这个好,不用我垒了。
十分钟后,铁锅坐上去了。
林羽没进板房。他在营地里走了一圈。
营地的防御体系比表面看起来要完善得多。障碍墙不只是堆废料——里面填了泥土和碎石,形成实心结构。墙顶每隔二十米有一个观察位,用铁皮和木板搭的简易哨塔,高出墙体一米左右。他走过去的时候,有一个哨兵坐在上面,嘴里嚼着什么东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东侧有一口水井。井口用铁栏杆围着,上面搭了一个遮雨棚。有个老头在打水,摇柄吱嘎吱嘎响。
林羽走到井口旁边,往下看了看。水面在四五米深的地方,泛着一点光。
水是干净的。老头说,也没看他,继续摇。每天有人测。放心喝。
林羽点了一下头,走开了。
他回到板房的时候,陈新阳正靠在墙上,收音机放在旁边。
怎么样?陈新阳问。
防御不错。水源有保障。人多。林羽坐下来。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
我在营地里走了一圈,看到了至少六个觉醒者。老胡昨晚说总共十一个。六个在外面随便走动,剩下的五个要么不在,要么在某个我没去过的地方。
所以?
十一个觉醒者的营地,不缺战力。但他们还是往北挂红旗,招人。人多了消耗就大,他们不缺人,缺的是别的东西。
陈新阳把收音机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你觉得他们缺什么?
林羽没回答。
下午三点,光头来了。他带着林羽和陈新阳穿过营地中央的空地,走到最南边的一栋板房前面。这栋板房比别的大,门口挂了一块板子,上面写了两个字:议事。
门开着。里面坐了四个人。
正对门的位置坐着一个女人。四十岁上下,短发,脸上没什么表情,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她面前摆着一张桌子,桌上铺着一张手绘的地图,用石头压着四个角。
你们就是穿沼泽过来的?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陈新阳先开口:陈新阳。这是林羽。我们三十二个人,从镇子那边过来。
女人点了一下头。我是宋平。南坪营地的负责人。坐。
板房里没有椅子,只有几个木桩子。林羽和陈新阳各找了一个坐下。
宋平没有寒暄。她的手指点了一下地图上北边的位置。沼泽,你们怎么过来的?
白天强突。利用虫卵在高温下孵化慢的特性,走硬土路。陈新阳说。
宋平的手指停了一下。她旁边一个壮汉——剃了寸头,胳膊上从手腕到肩膀全是旧伤疤——往前探了探身子。
你说高温孵化慢?
三十七度以上,未成熟体行动受限。林羽说。
寸头壮汉的嘴唇动了动。他扭头看宋平。宋姐,这个信息我们之前不知道。
宋平没接话,盯着地图看了几秒。然后她抬起头,看林羽。
你的感知范围多远?
这个问题来得很直接。
林羽没隐瞒。一千两百米。
板房里另外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宋平点了一下头。行。这么说吧——南坪营地欢迎你们留下来。我们有屋顶,有水井,有基本的防御。但有规矩。
什么规矩?
第一,物资统一调配。你们带来的粮食、柴油,入公账。营地按人头分配。
陈新阳的眉毛跳了一下。
第二,觉醒者参加巡逻轮值。每三天一次,每次六小时。
第三——宋平的视线落在林羽身上,不允许私藏武器。个人装备可以保留,但大型武器和诡物统一由营地保管。
林羽的手放在膝盖上,没动。
陈新阳笑了一下。那种看不透的笑,嘴角的弧度很浅,眼睛没跟着动。
宋姐,我有几个问题。
第一,物资入公账可以理解。但我们的车呢?车也入公?
车辆统一管理,但使用权归属你们。需要外出,报备即可。
第二,巡逻轮值我们没意见。但巡逻范围是多大?北边那片丘陵算不算?
不算。丘陵以北是红区,不派常规巡逻。你们看到的虫窝,是三层巢穴群里最外面的一层。
三层。
林羽的手指敲了一下膝盖。今天穿过的那个十五只寄生虫的窝点,只是第一层。
第三个问题。陈新阳的笑收了。不允许私藏武器,这条我能理解。但有一个前提——营地的武器保管,谁负责?出事了谁拿?
宋平看了他三秒。
陈新阳看着她,没接话。
板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寸头壮汉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在陈新阳和林羽之间来回扫。
妈的,你们磨叽。一直没开口的第三个人——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穿着一双雨靴——敲了一下桌面。留不留给个痛快话。人家宋姐还有别的事。
陈新阳转头看了那个人一眼,没搭理他,又把视线转回宋平。
有没有第四条?
没有了。
那我们商量一下。今晚之前给答复。
宋平点了头。
从板房出来,阳光晃了一下眼。
陈新阳走在前面,林羽走在后面。两个人没马上说话,走了大概二十步。
物资和巡逻都不是问题。陈新阳先开口。
武器那条呢?
她想收你的影刃。
林羽没吱声。
一百四十多人的营地,十一个觉醒者——她要是管不住人,早就散了。她说武器归她管,意思是:这个地方她说了算。交武器不是目的,表态才是。
你觉得她靠得住?
陈新阳走了几步。老胡的巡逻队走了二十天,从沼泽边上挂旗挂到这里。不是为了地盘,是为了捡人。这种事,不是精明能干出来的。
那是什么?
不知道。但至少不是坏事。陈新阳停下来,转身看着那间议事板房。不过影刃不能交。你想个说法。
已经想好了。
什么?
影刃不是武器,是技能。给不了。
陈新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回是真笑。
晚上,全体在板房里开了个碰头会。
说是碰头会,其实就是蹲在地上围了一圈。大福端着锅坐在最外面,谁碗空了就给添。
林羽把南坪营地的规矩说了一遍。
张师傅第一个表态:有屋顶,有水井,孩子能不颠了。我没意见。
他媳妇搂着孩子,没说话,但点了一下头。
周婶说:老太婆我不懂那些。你们年轻人定就行了。
小刘咳了两声,说:能有个地方歇歇就好。他这两天咳得更重了,脸色也不对。王小小白天偷偷给他做了一次体质检测——不是寄生,是肺上的老毛病扛不住这种长途奔波。需要休息。
铁柱没说话。他一直在磨钢管。
铁柱?林羽叫了一声。
听你的。铁柱头也没抬。
苏晴把本子翻开。留下来的话,物资入公,我们的储备要全交出去。粮食五天、水三天半、柴油六十公里。这些东西交了,如果要走,就两手空空。
这句话让板房里安静了两秒。
方圆小声说:那就是说……留了就不太好走。
不是不好走。陈新阳说。是走之前得重新攒物资。一个道理——进来容易出去难,哪里都一样。
那到底留不留?韩飞搓着手。他紧张的时候就搓手,搓得手心红了。
所有人看向林羽。
他没想过自己会成为这种时候的那个人。三十二个人的去留——他们中有些人连他的名字叫什么都记不全,有些人只认识他脸上的冷淡表情,有些人只是因为跟着走就走到了这里。
先留。林羽说。休整,补给,探情况。如果这个地方不对劲,再走。
大福在旁边添了一勺粥进自己碗里。我就说嘛。有屋顶有锅灶,急什么。先把大伙儿喂饱再说。
王老坐在角落里,一直没出声。这时候他抬了下眼皮,看了陈新阳一眼。
陈新阳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只有王老能看见。
王老把眼皮合上了。
碰头会散了。林羽走出板房,站在门口。
夜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干草的味道,没有虫子的腥气。营地的灯火——准确说是火堆和两盏煤油灯——在黑暗中散成几团暖黄色的光。
陈新阳走出来站到他旁边。
你今晚不值夜?
不用了。营地有哨。
那你站这干吗?
林羽看着南方的天。那层暗红色的雾还在,薄了一点,但没散。
宋平说虫窝有三层。
你在意这个?
三层巢穴,最外面一层就有十五只成体。里面两层是什么东西?
陈新阳没接话。
远处哨塔上有人换班,脚步声踩在铁皮上,当当响。
睡吧。陈新阳拍了一下他的肩。手掌碰到肩膀的一瞬用了点力,不是安慰的力度,是拍醒人的力度。明天的事明天想。你再这样下去,迟早比我先秃。
林羽没笑。但他嘴角的线条松了一点。
他回了板房。影刃搁在枕头旁边,手指碰着刀柄。
营地安静。三十二个呼吸声,隔着铁皮墙和隔板,混在一起。
他闭了眼。
不知道陈新阳今晚还数不数。
读完本章请把 观澜读书屋 加入收藏。《序列求生:我即阴影》— 喜欢红荷花的可乐 力作,下章内容近期上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