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的时候，姜子牙已经站在院中等了。
他怀里揣着封神榜，帛卷的边缘从衣襟缝里露出一截暗金色的边。晨露把他肩头的衣料洇湿了一片，他站的位置正好在廊檐滴水线的外侧，水珠从檐角滴下来落在他脚边的青砖上，溅起细碎的湿痕。
姜浩天推门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情形。姜子牙面色比昨晚好了一些，但眼底的血丝还在，抱着榜的手攥得指节发白。
什么结果？姜浩天从廊下走过来。
姜子牙没有答话，直接把封神榜从怀里抽出来展开。晨光从东面斜射过来，把帛卷表面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第六行那道青色印记的边缘果然模糊了许多，原本像墨迹洇开那种清晰的边界线，此刻变得毛糙而断续，像是被水浸泡过又晾干之后褪了色的旧痕。
姜浩天凑近了看了三息，又伸出手指在印记表面轻轻蹭了一下。指腹没有沾上任何痕迹，那道青色印记在触碰之后又淡了一分，边缘的毛糙感扩散开来，像一层薄霜在日光里慢慢消融。
再过一个时辰就彻底没了。他收回手，两道痕迹相互抵消之后，第一道余印的活性也被磨掉了。准提留在封神榜内的那粒种子已经废了。
姜子牙把榜卷好收回怀中，长长呼出一口气，肩膀塌下来几分，像是背了几天的重物终于被卸掉了。
但姜浩天没有放松。
他在院中站了一会儿，面朝西面的方向。晨光已经铺满了整片院墙，远处封神台的轮廓在日光中清晰分明，六枚节点的光芒彻底隐入白昼，只余一座灰白色的石塔静静立着。
榜单的事暂时稳住了，他开口，声调不高，准提放在封神榜和封神台两头的棋子都被拔了。灵丝废了，法坛拆了，余印也磨了。接下来他不会再走暗线了。
姜子牙抬起头来：那他走什么？
正面。
姜浩天转过身来看向他：西岐那边要变了。准提在封神这场棋局里丢了暗子，他会从明面上找补回来。量劫真正的战场不在封神台，在岐山脚下、西岐城外、人族疆域和西方教地界的交界线上。他会从那里直接推进来，逼你在封神榜上写的每一个名字都跟他正面交锋。
姜子牙没有说话，攥着怀里的帛卷站在晨光里，安静地听完，嘴唇动了动又合上。
姜浩天没有再多说，转身出了院门。
他沿主街走到宫城时，帝辛正在殿前厅里看一份新到的军报。军报上的字迹散乱，最后落款处盖的是西岐方向的紧急传讯印。帝辛抬头看见姜浩天进来，没有寒暄，直接把军报递了过来。
西岐送来的，今晨刚到的快马，跑死了三匹。
姜浩天接过军报扫了一遍。内容不长，散宜生的笔迹，字写得比平时略大，透着急迫——西方教今晨在岐山西面三十里处集结了大约两百人的队伍，赤金甲胄、准圣数人、大罗数十，排成三列横阵原地驻扎。阵前立着一面大旗，旗面纹着西方教的白莲徽记，旗杆下站着一名高瘦道人，手中持一柄长锏，锏身暗金。
军报最后附了一行备注：此道人自称。
姜浩天把军报折起来还给帝辛，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但右手食指在身侧轻轻叩了一下大腿侧面。韦护这个名字他听过——西方教三代弟子中的佼佼者，修为准圣巅峰，持一柄降魔杵，武力和在准提座下的地位都不低。准提把他派到西岐前线来，说明西方教准备在地面上推进了。
两百人的队伍驻在西岐三十里外不动，表面上是驻扎，实际上是卡住了西岐西面的出入口。姜浩天说，西岐城西面百里那座法坛虽然拆了，但准提在那片区域打下的地脉烙印还在。他的人只要把营地扎在那个位置上，就能以那个点为支点向四面延展阵线。
帝辛站在桌后沉默了一会儿，拇指在军报边缘来回搓。他抬眼看了看姜浩天，迟疑了一瞬才开口：西岐那边问我朝歌派不派援。
不派。
帝辛一愣。
朝歌的兵力不能动，封神台在这里，榜在这里，姜子牙在这里。西岐那边有武吉的五百人和散宜生主持的防御阵线，加上西岐本身的城防修士，抵挡一阵绰绰有余。姜浩天说，但韦护这个人不能交给西岐的修士去对付，得我来。
他把话说完便转身往外走了。帝辛在后面叫了一声，他摆了摆手没有回头。
出城之后他往西面踏出一步，乾坤倒转落在西岐城外西面那片平原的边缘。隔着一整片开阔的荒草地，他看见了韦护的队伍。两百人列成三排横阵，赤金甲胄在日光里反着刺眼的光。阵前那面白莲旗在风里猎猎翻卷，旗杆下站着的韦护正背着手面朝西岐城的方向。
姜浩天站在荒草地边缘没有继续往前，隔着大约三四百丈的距离看了一会儿。
韦护似乎感应到了他的目光，缓缓转过身来，面朝姜浩天所在的方向停了一瞬。那张脸隔着几百丈看不真切，只看得清他抬了一下右手，将手中那柄降魔杵从竖持改为横持，杵尖对准了姜浩天的方向。
然后他笑了一下。
不是挑衅式的笑，像是确认了某件事已经做完之后的从容。姜浩天隔着这么远都能感觉到那笑容里带着的笃定——韦护知道他会来，也知道他一定会来。
姜浩天没有走进去，也没有退。他在荒草地边缘站了一会儿，确认了对方的阵型排布和大致的气息分布，然后转身回了朝歌。
傍晚时分，他坐在馆驿廊下把今天的所有信息在脑子里重新排了一遍。
准提拔掉了自己在封神榜和封神台两处的暗桩之后立刻在岐山前线竖了一面旗。表面上是武力推进，实际上是在逼他离开封神台。只要他离开朝歌去西岐处理韦护，封神台就会陷入无人值守的状态——届时准提可以趁虚以别的方式再次接入。
而他不去，韦护就会一步步向西岐城推进，逼散宜生和武吉动手，届时西岐损失惨重这笔账自然记在人族头上。左右都是套，但最麻烦的地方在于他知道这是套却必须往里走。
他在廊下坐了很久，天完全黑下来之后金灵圣母从后院走了出来，在离他两步的位置站定。
你在想怎么分身。
姜浩天没有抬头，目光落在地面青砖的接缝处，封神台这边不能断人，西岐那边韦护也不能放。我在想有没有一种办法能同时做两件事。
金灵圣母顺着廊柱坐下来，在离他半臂远的位置侧过身来。右肩的伤口经过大半天的休养愈合了不少，药膜已经薄了一层，底下的新肉泛着粉红色。
我替你去西岐。
姜浩天偏头看了她一眼。月光下她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在提议明天吃什么早饭一样随意。
你伤没全好。
加持神杵的余伤我去的时候已经止住了，过来朝歌之后休养了一整天，道基的裂缝也收口了。金灵圣母把右肩轻轻转了一下，打韦护我未必能赢，但拖住他两三天不成问题。
姜浩天没有立刻答话。他靠在廊柱上看着院墙上那株爬了半墙的藤蔓，月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砖面上投出一片跳动的光斑。
拖住就行。他说，两三天够用了。
金灵圣母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两人并排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月光。夜风从墙外灌进来带着田野里露水打湿的草木气味，院墙上的藤蔓被风摇动，叶片碰撞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姜浩天仰头看着天边那层薄云后面隐约的月亮，脑子已经把接下来两三天要做的事排好了。金灵圣母去西岐拖住韦护，他留在朝歌稳住封神台和封神榜。等准提看到韦护被截教的人挡住了之后，要么会亲自下场，要么会再调一批人手过来。而那道时间差，足够封神台的天道纹路再生长两到三个节点。
等封神台长到第八枚节点的时候，整体防御力会达到一个新的境界——到那时候即便准提亲临朝歌，也没法绕过台子的自体防御往榜里塞任何东西。
姜浩天偏头看了金灵圣母一眼：你明天天亮出发。到西岐之后找散宜生，让他安排你住在城西的军驿里，韦护的营地在西面三十里处，你卡在他和西岐城之间的那道平原地带上就行了。
金灵圣母站起来拍了拍袍角上的灰。她转身往后院走的时候步子不快，走到廊道尽头的时候停了半步，偏过头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清楚：
多宝让我带句话来。他说老师布在诛仙阵里的剑意，已经醒了七成。
说完她便走进了后院的暗影里，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
姜浩天独自坐在廊下，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诛仙阵的剑意醒了七成。通天教主在等准提跨过金灵圣母那条线，但如果韦护被截教的人挡在西岐前线而无法推进，准提本人可能不会马上出现在阵前，反而会跳过地面交锋直接从天而降。
那样的话准提越过金灵圣母的时机，就不是在战场上了。
姜浩天把目光从月亮上收回来，站起身来走回屋里。桌上的油灯还亮着，他吹了灯在黑暗里躺下来，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远处田野里的虫鸣合拢眼睛。
明天天亮之后金灵圣母会替他去西岐拖住韦护。他留在朝歌看着封神台在无人干扰的状态下继续生长。等他算出准提下一次动手的时机，再决定下一落脚点落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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